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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通往大山深处的路是寨坡村一百多户村民自己修的,路沿着山坡蜿蜒着,顺着一座座山包的边缘向北、向里延伸。
路是土路,沿山坡劈开的夹杂有石块的路,路一边临沟,另一面自然是靠山,靠山的一面,上面树根裸露,岩石峭立,没有动过的地方覆盖着绿色的植被。夏日的时候,绿郁葱黄的树冠遮盖着漫山漫坡,林间的鸟鸣回应着涧里的流水。
开着北京2023吉普,沿着坑凹不平的山路碾轧着偶有塌陷的山路,向北在浓密的山林中行驶。突然有一座绿树郁郁的山峦挡住去处,急转向上走个标准的Z字,在惊叹其山路的惊险之余,山坡地沿路边用石块整齐的砌起一道长长的石墙,是为防山体滑坡而由人用手砌起的,前行约百米,山坡上用白色瓷片镶贴的二层小楼临路而建,让人眼前随着白色的瓷片豁然一亮。
小楼就建在路边,院子很小,楼共两层,房主人借整片地界的长度,建起了一座楼房,楼很高,房子也显得阔绰,长约15米,深约6.5米,分三大间,内隔小间。 为了尽可能的让院子显得宽阔些,主人将坡地尽可能的向前平整了一些,因而3米宽的院子里没有一棵大树,新植的几棵小树也显得孤苦零丁的。还好,院子就在山中,山中自有绿木,因而放眼望去,绿树青山依旧尽收眼底。
房主人年龄39岁,家原在对面的山梁上,因年前山体滑坡使老宅的地基变化,房屋也出现裂缝。看来安居已不现实,无奈之下举债2万,在其妻妹的土地上重盖了一处新房。房盖的很气派,很漂亮,总共花去了6万元,其中包括在信用社贷款约1万元。房子是盖起来了,但地和赖以生存的全部家当却还在对面的山坡上,从新房到老房,要下坡翻一个沟,再上对面的山,相距六、七里路,山路崎岖,行走约需40分钟,山不大,毕竟也不小,因而往返两处成为每日的一个重要工作。
新房旁边有些因雨水冲积而跨塌的坡地,房子盖好后,房主人把一部分精力就放在修整坡地上了,将贫瘠的土地用大铁耙松动,将夹杂在土中的石块全部都挑拣出来。大的石块用撬杠撬到田边,用石块砌成梯田的围墙,使土地尽可能平展。
一个春天,主人都是早晨五点钟起床,翻山走一个半小时,到南沙沟矿洞里推矿石。南沙沟的铅锌矿比较多,因而没有远走他乡打工的人,都到小矿里去干活。小矿里的活主要是放炮,推矿石,据房主人介绍,放炮的人每班是5个人,负责打眼,填炸药,放炮,每放一排炮可进入1.5米,所炸的矿石由他们5个人负责往外运。现在的行情是每一排炮运出矿洞外,可获100元,每人分20元。一般从7点上班,到下午2点,可放两排炮,每人每天可得40元钱。
到矿洞里推渣我是没有看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苦,但每天3小时的山路,让我走个来回是能够感觉到受不了的。小楼的主人姓杨,大伙都叫他杨三,因此楼叫杨家楼。在山里住户不多,区域很大,因此习惯了将某一区域的名称以在这一区域居住的住户姓名来命名,如王家院子,董家沟,焦山寨。这一带因有杨家小楼,因此自然为杨家楼,路上那个弯也就称为杨家楼的急弯了。
杨家楼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桦梨木林,粗大的桦梨木树桩上生长出一把粗嫩的新木,从脸盆般的树桩上可以想象出,这里桦梨木林的茂盛。然而,大树林的景象需要数百年的生长,我们这一代是看不上了。大山的土夹杂着沙石,在大小不等的石块中镶嵌着,树木发达的根系从石缝中向下,向四周扩散,寻求着泥土中的营养。尽管树干已经被人砍伐了,但生命顽强的依附着巨大的根系,从旁边生出一株新的桦梨木新枝,成长,被砍伐,再发芽,生长。由于在杨家楼后边的这一片桦梨木林下面的山体中,我们发现了含金量大约10克/吨的含金矿带,为了能够搞清楚具体存量和其地质资料,我们决定租用杨家楼作为公司的办公用地。杨三听说我们要租住他的房子,非常高兴。
三月份雪化了以后,我乘车到山里,同杨三第一次接触,看着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房子和院落,我觉得自己像个强盗,像一个不管别人感受,只图自己快乐的强盗。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用其一生积蓄盖起的新房,当他还来不及安逸的感受辛劳带来的快乐的时候,竟然让一群不相干的人堂而皇之的住了进去,这有点像不劳而获。
杨三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当我们用每月200元钱将一层全部租了下来的时候,杨三十分感激,他立即请来了木匠为我们做了一张大桌子,10把椅子。椅子是山里人特有的,用柏木做的,充满艺术气息的作品。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杨三好象比我还过意不去,他不断用笨拙的表情表示自己的喜悦,不停地掏出5元钱一盒的香烟递给我:“抽一支烂烟”,“抽一支烂烟”,我知道他是不抽烟的,这是为招呼我们特意买的,他的妻子在一边拘谨地微笑着,说的话声音挺大,但是我却听不懂。 晚上,杨三一直陪在我旁边,我问他:“房子是多少钱盖的?”,他一五一十的回答,共6万元,借了些钱,每个月的利息得给人家付300多元呢。 我说:“你为什么不向自己的亲戚朋友借点钱呢?”。 “那不好,别人都很紧张,能贷款就贷款,还利息人心里安宁”,杨三回答说。 接着,他力邀我们到他住的二楼看电视,我婉拒了,但也很好奇,楼上有一台没有开封的25寸海信牌电视,我不明白杨三盖房手头如此拮据,为什么还要买一台电视。 杨三告诉我,电视机是盖完房后朋友们合伙送的贺礼,在农村盖房是一辈子的大事,大家伙凑份子给他买了台电视。 杨三的女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初中上了一年,最近辍学不上了,杨三的妻子说:“上学好哦”,女儿边看着电视边说:“不去”。看来不去就不去了,杨三对待孩子的态度是粗放管理,他既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完成学业,同时又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表达上学的好处。因此,看见女儿不愿上学,只是无奈地笑笑说:“女娃子,究竟是别人的”,倒是老婆还能够理解孩子,说:“羞嘛,女娃儿在学校上课,考试老是最后一名,见不得人呀”。看来,不上学也实属无奈。
女儿很固执,不上学在家,每天最喜欢的事是看电视,母亲斥责,关上电视下了楼,就又坐在灶台前烧火。杨三家吃饭很随意,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做,没有特别的讲究。实际在这里用“讲究”两个字都很奢侈了,杨三的饭纯粹是为了填涨肚子。
春天的秦巴山区,是一个充满梦幻的世界。
漫山的树叶都绽出了嫩芽,有鹅黄色的,有褚红色的,有葱绿色的,也有碧绿色的,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漫漫的、色彩斑斓的点缀着山头。一片片黄色的油菜花在山坡上夺目地开放着,大片的麦田用绿色衬映着金黄,微风一吹,满山谷都弥散着油菜花的香气。 杨三的心情像这片春天的风景一样惬意,每日从矿里回来就围在新房的周围,将妻妹送给他的两亩地平整收拾。这是两亩几块被雨水冲坏了的梯田,漫地的石块和荒草,已垮塌的田埂石阶都需要他用两只手来完成。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从矿山回来后又在地里忙活的情景,难道他真的就不累? 我有意走到他身边,帮忙是谈不上,他见我来,总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同我搭讪,偶尔动手帮他一下,他立即焦急地制止,满脸愧意地说:“这太脏,小心把你弄脏了”。仿佛他犯了什么错误似的,看着他满脸的惶恐,我也只好作罢,悻悻而离去。坐在房前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西北边落日的余辉染织在春天嫩绿的树梢上,夕阳斜斜的照在杨三满是汗水的红色针织秋衣上。他女儿总是在天已暗下,人影模糊的时候站在院子里远远地喊着:“爸,吃饭”。暮色中,杨三收拾起钢钎、铁耙及其它工具,慢慢返回家中。 在用塑料水管从山上引下的水管边,杨三将脸和手都仔细地洗洗,满头的乱发沾几根草屑,却顽强的跟着他的行踪进入灶房。杨三的媳妇已回到几里外的山坡老屋去了,那里还有他的父母、两个孩子及4头牛、2头猪、20多亩地。女儿在锅里煮了半锅面条,是用机器压的,昨天剩下的不够,因此又压了些新的,剩下的面条有一股不新鲜的馊味,下在锅里后从热气中可以嗅出不新鲜的味道。女儿在锅里下了一把盐,又将切好的酸菜倒在了锅里,杨三用一个大碗满满盛了一碗,用手递给我:“你吃点饭”,我摇摇手很客气地说:“别客气,我已经吃过了”。我们是6点吃饭,这些他也知道。 杨三坐在门前台阶上,香香地把一碗面吃光,随后又去盛了一碗。我笑了,杨三香香的吃相,我不由又找到了我失去的对美味贪婪的感觉,嘴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看杨三吃饭更是一种享受。尽管这种饭我根本咽不下去,也许人性中许多功能的减退也是衰老的一种表现。 这天晚上,杨三吃了一大锅面,他女儿又给他蒸了一饭盒米饭,剩下的炒酸菜也放在了饭盒里,这是他明天在矿上干活的午饭。杨三很高兴,他很正式地对我说:“明天中午你们不要做饭了,我请你们吃饭、喝酒”,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我媳妇今天回去拿了一个猪腿,是自己年下杀的猪,明天炖一锅肉,咱们好好地吃”,随后又特意加了一句话:“我们这里的腊肉好吃的很,你尝尝就知道了”。
第二天风和日丽,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杨三早晨5点钟就出门去上矿井了,他说是为了下午早点回来。杨三的媳妇早晨9点就在院子里点燃了一堆柴火,一条腊肉猪腿在火上烧烤了一阵,随后用砍柴的斧头在木板上砍,剁成小块,洗净后又放在锅里,没有放任何调料开始烧肉。肉炖在锅里,她又忙着去洗其它的菜,白萝卜、粉条、魔芋、豆腐。杨三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2点钟,2点钟的太阳很温柔,他没有进房门,而是在地里开始刨挖石块,砌垒石墙。5点钟的时候,杨三的媳妇将菜摆到了桌上,炒花生米,凉拌魔芋、凉粉、豆芽、炒萝卜、炒豆腐、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盆腊猪腿炖白萝卜,好大的一锅。 杨三一反常态,举起自酿的甘蕉酒时,能说会道,不断地斟酒、夹菜。 我是不能吃肥肉的,但是杨三却不断的将大块的肥肉夹到我的碗里,婉拒无用,只好严肃地告诉他:“我不能吃肉,因为有病”。杨三更是惊讶,有病还不吃肉,那病怎么能好?看来这道理是讲不通的,只好以其他方式来敷衍,幸好杨三的媳妇又端上了一盆猪肚炖粉条,我大口吃粉条,连声称赞好吃,杨三索性将大盆粉条炖猪肚放在我面前,连声说:“还有,还有”。还是他媳妇明白,在旁边不好意思地说,猪肚只有一个,如果愿意吃,明年春节杀猪时再给我留下。 杨三很能吃肉,一大盆肉,他几乎是一个人吃完的。他很满意,酒意很浓,话也很多,他说,他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老三是拾来的,也是女儿。捡的,我感觉很新鲜。 杨三说,我们这里是山区,山区是不能没有儿子的,没儿子,重活谁干?老了谁养?可是计划生育规定,只能生二胎,第二胎如果生的还是女儿,有的人就将女儿包起来,趁黑夜放在一个厚道人家门前,厚道人家会把孩子抱回来养大的。这样,生女儿的就可以再有一次生孩子的机会。帮人做好事嘛,养就养了,反正现在也不缺一口粮食。 “这个孩子是谁家的你现在知道吗?”,我问。 “现在知道了”,杨三说。 “来看孩子吗?”。 “也来,常走动”,杨三说。 天黑了,杨三催促儿子把电视关上,这里电量不足,开电视日光灯就启动不起来。杨三说:“听说你们要住,我专门安的日光灯,这灯好,但就是启动不起来,电压太低了”,我说:“没事,没事”。但心里还是有事,晚上没电,这可是不习惯的。晚9点,杨三早早就睡觉了,他说,明天可能下雪,他浑身有点痛,我问怎么个痛法,他也说不清,只是天阴就有感觉。怎么能没感觉呢,一个凭自己的力气养活一大家子的农民,早早就因劳累过度而埋下了病根,从早晨5点到晚上10点,他在为生活不停地劳作着。 春天的山区是值得人回忆的,我带了个数码相机,站在杨家楼顶的平台上,照山、照云、照风景。楼顶上视野很宽,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有几丝醉意。由于房子刚建好不久,楼顶上也堆放着建筑木料和废的支架。我感到这些东西破坏了我心中的美感,因而动手将废木料等东西归置到一块。
杨三在地里干活,看见我在楼上收拾,立即赶了过来,边帮忙收拾边不好意思地说:“这东西脏,我来弄”,我说:“没事,干点活也是锻炼”,他说:“这哪是锻炼呀,屋里太乱,让你动手真不好”,屋顶很快收拾了出来。看见我拿着相机在摆弄,他觉得新鲜,“这么一按就行了吗?”他问,我说:“是的”。随后提出给他照张相,他挺高兴,但还是说:“算了,浪费钱啊”,我说:“没事,没事”,他说:“那让我换件衣服”,说着下楼回到房中。 等了一会儿,没见杨三上来,我提着相机下楼到了他的房间,“你怎么不上去?”。 杨三羞愧地看着笑笑,又回头看了看他媳妇,他媳妇快人快语:“他那么脏,照相还浪费你的钱”。我明白了,说:“没事,没事,干脆给你们全家都照张相吧”。 全家人在一块照了一张相,随后我又给他儿子照了一张,他女儿开始是坚决不照,后来在弟弟的劝说下,换了件衣服,羞涩的照了一张,我让她看了一下照相的镜头,引起了她的兴趣,又主动拿了条纱巾扎上,让我再照一张。看来女孩子的爱美心情在哪里都是挡不住的,只是由于怯生而掩盖的较深,照了相,话和好奇心都迸发出来,围过来一再看照片的结果。 晚上,全家人都很盛情,一再邀请我到楼上看电视,并且问我接收器该如何调整。他们家的电视通过卫星接收器只能收到一个电视节目,为了调整接收器的接受信号,每天晚上父母儿女四个人在楼上总是忙的调整“大锅”,“好了没有”的问话在静谧的山峦中显得格外的刺耳。我说:“你们不懂别着急,明天我也买个电视,将来安装卫星接收器的人帮你们调试一下”。 杨三立即摆手说:“不用买,不用花那个钱,把这台电视搬到下面你们看”。女儿和儿子不情愿的看着我表态,我说:“公司要买的,这个放在你这里多好,一层一个嘛”。 第二天,乡上学校的刘老师用摩托车带上来一个25寸的海信电视,连同接收器共1400元,安装、调试,19个台立即就出来了。杨三也请刘老师帮忙,在上面一看,是接收“大锅”没有固定,因而风一吹信号就不清晰了。刘老师用测试器在楼顶上一测,确定了方向,随后又将天线固定好,告诉杨三,他的天线“大锅”的缺点主要是天线的螺丝及孔接触不好。杨三虔诚的点头称是,并且真诚实意的表示买电视后悔了,此后一定找刘老师买电视,这样才方便。刘老师在乡里小学教学,兼任海信电视机在本地区的代理,乡里乡情,人熟地近,这工作真是非他莫属,更何况他会修理电视机,又解除了人们的后顾之忧。
电视安装完了,留刘老师吃饭,刘老师的手机又响了,是朋友请他有事,他一幅无奈的样子。将电视机钱付给他,索要发票,刘老师说,现在没有,10天后送来,大家挥手告辞。山里的春天真快,早晨嫩芽正含着油红色的嫩苞,下午落日时已伸展成褚红色的嫩芽叶了,满山的绿枝眼看着染成绿色,色彩斑斓的嫩叶很快也连成翠绿的一片。蝉来了,蝇也来了,花儿点点缀缀在崖头。 春天的晚风温温的吹着挂满嫩叶的枝头,引起栖居在树上的一阵阵鸟鸣。
山涧的流水哗哗的迎合着嫩枝的摆动,搅动起山里特有的那种温柔的响声,宁静而又天籁。 晚10点,是满山寂静的时间,天上一弯亮月缀着满天的繁星,涧间一阵上旋的气流裹着浓湿的水气升腾上来,使人感觉有几分寒意。 杨三的媳妇没有睡觉,她站在院子里侧耳细听,又转回屋里焦躁的等待,我问她:“有什么事嘛?”。 “没事,等收破烂的”,杨三的媳妇说。 “都多晚了,他们可能早就走了”。 “没有,下午4点钟上去的,一直没有见下来,是不是车坏了”,杨三的媳妇说。 也是,门前这条路一直通往后山,进去的车只有沿这条路返回,杨三的媳妇说的没有错。果然,大约11点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挚的声音,听到声响,杨三的媳妇放下了心,把存放在房中的建筑废铁、铁丝、啤酒瓶以及破旧纸箱都放在了院子里。 黑夜里,一盏独眼的车灯晃晃悠悠的在山路上前行,杨三的媳妇站在崖上向山后喊:“来了”,那边回应了一声:“噢”。当那辆只有一只独眼的农用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废品来到门前的时候,杨三媳妇家的几个姐妹已聚集在院子里,提着各自的废品等候收购了。 废品车在路边停下,从驾驶室跳下了一个人,满口不情愿的用标准的河南腔喊到:“不收了,不收了,这么晚咋下山呢?”,说着话,从驾驶室里抽出一根绳子,将装满的车厢又加固了起来。 “等了你们半天了,下午上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下来收嘛”,杨三的媳妇很不满意地说。 “你看这么多,车怎么拉,山路不好走,翻了怎么办?”,收垃圾的小伙子嗓门也很大。 驾驶员从车上下来,年龄同小伙子相仿,他看了看杨三的媳妇及妯娌,说:“算了,算了,答应人家就把人家的收了”。 小伙子不情愿地说:“刚绑好又要重绑,你看都多会儿了”。 我站在屋内窗户边看着这一切,脑海里不由的闪现出两个收破烂的小伙子,下午在树阴下睡觉的一幕,当然这纯粹是一种猜测,但猜测自有道理,从大路到山里最后通车的路边,步行仅一个小时,他们根本不可能用了7个小时时间,生意里的戏真大。 杨三媳妇的表嫂第一个沉不住气,她高喉咙大嗓子的将一包废纸和两个破塑料盆,23个啤酒瓶递了过去,说:“我这些东西,你看着给”。 收废品的小伙子把两只破塑料盆用手拣出来,说:“这不要”,又从车上抽出一杆木杆秤,称了一下废纸箱,说:“7斤,还不知道里面放的是啥”,接着数了一下啤酒瓶说:“24个”,接着问表嫂:“你要换啥?”,表嫂沾了一个瓶子的便宜,自然赔着小心说:“给4个碗行不行?”,“嗬,你干脆把我杀吃了算了”,收破烂的边委屈地喊着,边把收到的废品往车上装。手不停,嘴也不停,“能换2个碗,给你3个,你看行不行”,表嫂嚅嚅地说:“给4个碗吧,3个不成样子”。收废品的豪迈地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这么晚了没功夫跟你磨牙,看在你是第一个,给你4个碗”,说完不情愿的从车厢里的一个纸箱中掏出了4只瓷碗。表嫂拿出一个花不大鲜艳的说:“给换一个”,收废品地说:“白送给你一个,你还要换”,边说边接过碗,重新掏了一个递给了表嫂。 其他几个妯娌都争先将废品换出,都是些碗、碟之类的东西,讨价还价中完成了交易。 杨三在一边,用自家的秤称了一下要卖的铁丝27斤。这时我也走出门来,他对我说:“我的铁丝不换别的,就要换他那个铝壶,冬天可以烧开水”,他媳妇很信任地看了看他,表示坚决同意。他让媳妇先把破纸箱、啤酒瓶换了几个碗、盘子,随后他特意把废铁提到了车前,问:“我这些能换些什么?”,收废品的小伙子把秤拿过来,说:“称了才知道”,一称:“18斤”,杨三立即低声说:“你的秤不准嘛,我称是27斤,我不换了”,收废品的人说:“你不卖放在家里还占地方,秤不准你说换啥?”,杨三说:“我要换一个壶,烧开水的铝壶”。收破烂地说:“你就是20斤也换不了一个壶,铝壶多少钱,批发都17元,一斤废铁3毛5分钱,你自己算算账”,杨三语塞,但仍然固执地说:“换不了我就不换了”。我在旁边开玩笑地问:“老板,你是哪里人呀”,收废品的小伙顺口回答:“河北”,我用开封话说:“我咋听你是开封府的”,收废品的小伙没说话,又开始整理绳子,准备绑车。 杨三一看转身往回走,他不准备换了。 “唉,你到底换不换?”,收废品的小伙子急了。 “换,一个铝壶,4个碗,如果你不换,明天拉到蜀河镇卖废品”,我替杨三说。 收废品的看了我一眼,说:“老乡说话了,换就换,谁让我在这里碰到老乡了呢”。杨三很高兴,转身将废铁丝等交给了收废品的,交易完成。望着远去的废品车,妯娌几个一直在夸杨三有主意,杨三也很满意。 我上午刚到旬阳县蜀河镇街道上的铁匠铺买了4只钢钎,5元钱一个,收购废铁每斤9角,杨三的废品值27元。而那只铝壶比街上销售的20元的壶薄的多,质量也差。我知道大山太深了,出去一趟得一天走,来一个收废品的也真是难得啊。 我曾经半开玩笑地问杨三,你和老婆谁当家,杨三总是扬扬头,挺起满是肌肉的胸脯说:“当然我当家”。 他家的水管从山上接水引进厨房,由于山上的蓄水池高差较大,因而水压大,常常会将不太结实的橡胶水管憋破,破一节得裁一节,因此原来计划周密的水管越截越短,闹的杨三很是头疼。 我说,在蓄水池上安装一个阀门,控制水流也会减少压力,并且说送给他一个铜阀门,下次回西安给他带来。 他很高兴,憋不住跑到楼上,把这个消息给媳妇汇报了一下。 下午,他豪爽地让做饭的小刘用他堆放在楼道里的木屑,他媳妇在一边用眼瞪着他,他豪爽的神气在媳妇目光的逼视下一下子萎缩了,到最后变成了“你们需要可以用”这句话了。我在一旁看的很真切,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我让小刘买一些柴火,7分钱一斤,小刘也感到挺顺意。山里人生活是靠付出汗水得来的,不停地劳作才可能有生活的保障,这是既现实又真切的存在的,谁也无法改变。
杨三的生活既不轻松又无浪漫,很少见到他和媳妇说笑,每天的活路好象是干不完似的,回到家他就到地里摆弄地角,给庄稼打药,收拾菜地,收拾院子……。 这些活路不需要商量,也不必要问,反正眼里眼外全是活。吃饭也不需要商量,往往是媳妇从地里回来,把手一洗,匆匆做一锅饭,站在门口漫无目标地喊一声:“吃饭了”,不一会儿,杨三会从房前屋后的一个角落回来,洗手、洗脸、端饭碗。 我说过,看杨三吃饭是一种享受,杨三端一碗饭坐在凳子上,会先让坐在一边的我,当我摆摆手示意已经吃过了,他会香甜的狼吞虎咽。尤其是吃面条,那喉咙就像开了闸门的竖井,面条狂泄而下,间歇着有两声香香的“吧嚓”声和咀嚼酸菜叶的“咯吱”声,很动听。杨三前两碗吃的很快,吃完了把碗端在手里,跟我闲聊,实际上是打听一下我们的情况。直到他媳妇端着第二碗饭出来,点头冲我笑笑说:“我们吃饭丑耶”,接着又对杨三说:“锅里还有些”。这是告诉杨三,锅里的剩饭都是他的,不论剩多剩少,杨三都会一网打净。 有时候我也真的纳闷,整日的劳作会不会把两个活生生的生命变成整日埋头劳作的机器。 春天是让热风吹走的,当人们还不及享受和煦的春日时,燥阳已经把夏日带来了。浓绿的树叶将大山遮盖的严严实实,在浓绿中,裸露的山体上生长着麦田,再裸露的黄土坡栽种的是烟叶,季节让大自然无情的显露出人类的破坏创伤。 我经常看着杨三的生活,看着秦巴山水的四季,每当看到沿涧而建的房屋,看见在裸露的滚石坡上开垦的土地,总是从心里感叹着,这是一片不适于人类居住的土地,这应该是大自然给中国腹地的一块肺。然而,人类繁衍的急剧增长使我们不得不适应不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这也许真是人类在毁灭自己的家园。 在繁华的都市人类在尽情疯狂,在荒僻的乡野人类在尽力的生存。尽力这个字眼里充满了不择手段,充满了永不知足,充满了不和谐。 山里的夏天是伴随着成群的黑色小飞虫而来的,山里人把它叫“沫子”,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才正确,但这种虫飞起来像泡沫一样,因此我就用了“沫”这个字。谁能料想这种虫子有这么大的危害。 5月初,山里的樱桃熟了,老住户的房前、屋后,红色的樱桃挂满树枝,引来鸟雀的啄食欢悦。 樱桃很多,大家很忙,山也很深,因此谁想吃就跟主人家说一声,自己采摘就可以了,只要不伤及树枝。 山村里的人还都自觉,一般情况下不会随意去采摘别人的樱桃,特殊客人来了,带到树下打个招呼,采吃樱桃自然不在话下。 我在村里小学旁的一家摘吃了几粒樱桃,个不大,味酸甜,都可口。主人热情的又从屋里拿出一篮子摘好的红樱桃,执意要给我装些。客人嘛,盛情难却,我拿出相机给主人照了张相。 下午,我在两棵一抱粗的桦梨木树阴下歇凉,一群黑色的小虫爬在我的手臂上、小腿上,我能感觉到轻微的、钻心的痒,用手将吸附在腿上的小黑虫捏死,有一丝红血,又用手轰了轰,飞起一群。他们顽强的聚集在我的周围,我兴致还好,没有以为然。 晚上回到住处,两条小腿布满内核很硬的小红疙瘩,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血疹一般,用手指挠去,奇痒中有一种奇妙的舒适,不断的痒,不断地挠,最后彻夜的痒,痒的人恨不能挠破,挠出血,让毒血流出。杨三说,这“沫子”是毒气,咬的人严重了会头晕、恶心。我这才知道“沫子”的厉害,败下阵来。 杨三在家养了一张蚕,当地人说“勤养猪,懒养蚕,48天见现钱”。杨三的媳妇说一张蚕可产70─80斤茧,可卖700─800元钱。 我被“沫子”打败了,带着不适返回西安。当然我没有忘记给他答应的阀门。 再到寨家坡村的时候是25天以后的事了,山里的“沫子”差点把我打的站不起来了。一进令人迷惑的西安,我对绿色的向往就被纸醉金迷给罩住了。有许多事情,身处其境还真没有感到痛苦,而远离后的回忆竟能让人产生许多痛苦的恐惧。我真的觉得我不能,也无意再经历那种蚊虫叮咬的苦境了。然而生存问题又让我选择了返回。 山已经绿的发深了,再也没有新绿的明快和嫩碧了,山成熟了。
5月底,随着片片麦田的金黄,由外及里的收割也有序的展开了,茂密的树冠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鸟鸣,雄鸡宏亮的啼鸣回荡在山谷林梢。田埂上栽的桑树,许多已被割去枝条独剩秃干,也有更多的叶大碧绿,深红色的桑椹像拇指般大小挂在枝头。
杨家楼2楼3间约100平米的空间,在地板上铺着满满的薄膜,中指大小的桑蚕布满在薄膜上,白白的一片,蚕已经快要吐丝了。 房子里很闷,满是桑叶发酵的那种气味,浓厚而又潮湿,还有草的清香和浓浊的青草发酵气味。 杨三依旧是每天早晨5点出门,到隔山的矿上去挖矿石,他媳妇也是5点起床,开始拿砍刀割桑枝,再把桑枝抱回院子,早晨8点的时候,桑枝已经满满当当的摆在了院子里。将枝上的桑叶采摘下来,用大筐装好,一筐一筐的提到房子里,往返20多次。蚕吃的很多,最后几天几乎都忙于喂蚕,上万条蚕,谁也数不清楚。 9点,杨三的媳妇吃早饭,又将杨三昨天从山上砍的桦梨树枝摊开晒干,抱到楼上一间约30平米的房中竖起码好,接着开始捡拾身体已经发亮透明的蚕,放在桦梨树枝上,让它们吐丝结茧。 11点,桑叶吃完了,杨三的媳妇又到地头的桑树去砍桑枝,抱回院子里开始摘采桑叶,树枝整齐的码放在院子的一角,太阳晒干后可以当柴烧。 2点,又将事先准备好的桦梨木枝抱到楼上,拾捡快要吐丝的桑蚕放在枝上。 3点,杨三回来了,将锅里剩的早饭吃完,拿起镰刀帮妻妹家去割麦子。妻子家有五个女儿,最小的妹妹招了个女婿在家,地多,因此将一块地让给了杨三盖房,还给了杨三2亩菜地,姐妹两个离的近,也是个照应。 杨三的媳妇娘家就在新房的后边,父母跟小妹妹在一块过,父母行动缓慢,口齿不清,帮着妹妹放三头牛,另一头大牛卖了4000元钱。母亲在家做饭,小妹和入赘的妹夫守着20多亩地,是忙不过来。 麦收也正是蚕上架的时节,杨三的媳妇把时间全部都放在伺弄蚕上了,不断地割桑枝、喂蚕、捡蚕、上架。我有时也帮把手,但是这活我的确干不了。 采摘桑叶,桑汁将手染的斑斑点点,抱树枝,树枝里的小虫让我浑身瘙痒,拾蚕,又不太能看出哪只蚕快吐丝了,只好帮忙把捡出的蚕放在树枝上。 杨三帮助割麦子,一直到晚上9点。五月底的安康,雷雨较多,随着一阵雷鸣,大雨噼噼啪啪的下来了,涧间的溪水发出轰隆的响声。 杨三赶快回家,又拿着砍刀去砍桑枝,凉放在门廊下,明天一早蚕要吃干的桑叶。 我始终没弄明白,这桑树把枝砍了,来年咋办。 杨三说:“这是一种新的桑苗,是政府专门卖给桑农的,这拨春天一割,到夏天就又长起来了,养秋蚕的时候就只摘叶子,不再砍枝了”。噢,这桑叶一年可长两茬。 我问,那蚕能养几次?杨三说蚕一年能养三次,5月的是春蚕,6、7月养夏蚕,夏蚕爱生蛆,苍蝇太多,因此没有人在家养。8月后是秋蚕,秋茧价格好些,但他要种烟,没有时间养。 杨三用凉水洗了洗脸和脚,抱歉地对我笑笑说:“我上去拾蚕,这两天太忙”。 我说:“你不是要给你父亲照张相嘛,多会儿去?”。 他说,后天行不行,明天他过去说一声,我说行。杨三的媳妇说,能不能给她的父母照张相,我说也行。 杨三说:“这次照相要给钱的”,说完又拿出10元钱给我。上次有朋友在楼上住,我让人给他留了10元钱的房钱,他坚决不要,今天给我退了回来,而且问我阀门多少钱,我笑了,说:“能用吗?”,他说:“好”,我说:“好就行”。 陕南的山里真好,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却晴的干净,晴的白云如絮,蓝天如洗,太阳光明净的照在大地上。 山里的路很怪,天晴日晒,泥土路像水泥似的坚硬,路上的车辙硬硬的支棱在那里,很难踏下。天雨时又稀烂、软滑,水将泥和沙石泡得难以下脚,踏陷很深。 望着艳艳的太阳,听着满山的鸟鸣,上午我在房中静等着道路干固。看杨三的媳妇忙忙张张的养蚕、喂蚕,蚕已经有三分之一都吐丝了,她说再有一天,蚕都会上架。 下午,杨三从矿上回来,立即说服大家一起到他在对面山坡的老房子去,直到我准备了相机催促他走,才知道他准备了酒让我们去吃。 几个人相约步行,下了涧,又爬上了坡,在对面山上遥看我们的住房,绿色的山野中,一条蜿蜒的大路在山坡上划出一条明晰的痕迹,一幢白色的小楼在星散的屋舍中格外的醒目。同伴对杨三说:“勤劳致富,你的小楼可以说明一切”,杨三满脸的自豪,说:“那是,那是”,接着他对我说:“明年等我的账还完了,到你那里去干活,噢!”,口气挺大的。随后又歇了一下说:“我觉得太累了,不干不行啊,盖房我到6月份把钱一还,就剩下五千块外债了,你不知道欠债的人多难怅”。 杨三的家到了,祖屋在后面有三间,农村房,一明两暗。紧挨祖屋向前2米,房的右边又是一套土墙的房子,也是一明两暗,比后面的房高些、宽些。院子不大,有30平米,东边面坡,西南均是高坡,用石块砌垒成墙,防止山体滑坡。 杨三的父亲面目清瘦,拄一根拐棍迎接我们。老人高高的个子,整洁的白衬衣,有分寸的微笑,显示出一种持重。身边站着一个10来岁的女孩子,穿一件略显得大的绿色衣服,扎着一个小刷刷,两只眼睛亮亮的,怯怯地看着我们。我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没有回答,躲在杨三大女儿的身边。 杨三的媳妇说:“叫芳芳,是拾来的娃”。 小姑娘脸色阴郁的躲在了一边,用手擦擦眼睛,没有说话。 我举着照相机说:“来,给你照张相”,杨三立即跑过来说:“先给我爸我妈照一张,再给我们全家照一张,行不?”。 我说:“先给你爸你妈各照一张,再给你父母合照一张,再给你们全家照一张,你看行不行”。 杨三很高兴,列着嘴说:“那是,那是”,接着又很认真地说:“把我爸我妈的相片洗上5张行吗?”,我说:“行”,他又说:“我给你钱,得多少钱?”。 杨三的大女儿提出来想照张身份证相,我说这得在专业影楼照身份证照,我的相机不行。 杨三的老母亲属于很慈祥的那种,收拾的干干净净,从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到年轻时的风韵。照完相她又回到灶房,为我们炒菜、做饭,留我们喝酒。 菜有炒鸡蛋、炒茄子、洋葱炒肉、炒豆腐、蒜苗炒肉和炒土豆片。杨三买了一捆啤酒,劝的我这个不会喝酒的人也喝了一瓶。我昏昏沉沉地指着杨三说:“你再这样劝下去,我可永远不喝你家的酒了”。 杨三的外甥女比杨三的女儿大一岁,今年16岁,听说我来照相,专程从另一个沟赶了过来,我们吃饭时她到了,特意为她照了张相。杨三让她吃饭,对我说:“让我外甥女敬你最后一杯,噢”,我说:“人家小孩不会喝酒,你不必强迫”,杨三说:“会喝,过年把我都灌倒了,是吧”,他看着外甥女说。外甥女笑嘻嘻的看了看舅舅:“你又快喝疯了”,舅舅笑笑不答话,却借机又给我酒杯里倒了一杯酒。 我说,我的眼睛可不好,走不了夜路,摔倒受不了,6点我就回去,一小时到住处。 杨三一看表,已经是5点40了,立即让母亲给下面。吃完面,几个孩子也上桌吃剩下的菜,我们几个在相互交谈着。 芳芳抱着一碗面,悄悄地趴在桌子上,不停地用极快的速度拣着盘中的肥肉吞咽,两只眼睛四周不停地扫视。 杨三突然看见了芳芳的行踪,低声的怒斥了一句:“这死妮子”,他是用当地话说的。但是我们都听的懂,芳芳眼睛中闪烁出一种胆怯的流光、贼光。 大家客套的告辞了,杨三还要在家中干点活,因此送我们到那棵四拃粗的白蜡树边说“走好”。 转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处民宅,山豁亮了许多,下山的路很省力,太阳的余辉柔柔的从身后照在对面的山坡上,绿树白房。雨后初夏温柔的风,大家不约而同的感觉想撒尿,站在山坡上,对面绿茵茵的结着红色果实的草地,尽情的放松起来。
“唉,那个小姑娘生在这个地方,又老提她是拾来的,人格一定受到极大的伤害”,同行的王工说。 芳芳那双惊恐的眼神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经王工这么一说,大家都同时点了点头。刚才的一切,大家都看的非常清楚。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杨家楼,大家心里依旧惦念着杨三拾到的小女孩芳芳。我也一直在想这么一个问题,捡拾孩子并且抚养本来是个善良的行为,但为什么又不能使孩子有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呢?这究竟是贫穷造成了人类对利益的看重,还是中国文化中深层结构固有的缺失? 我们对芳芳的议论引起了给我们做饭的杨三的一个远房嫂嫂的话头,她的娘家离杨三的家很近,她说:“女孩的亲生父亲是个木匠,噢,就是帮杨三做家具的那个木匠,这么多年他也觉得愧对女儿,因此总是尽可能多的帮助杨三干活来弥补愧疚。杨三的媳妇常对人说‘想要孩子,得把这几年的奶粉钱还了再说’。十几年的饭钱,得好几万哦!孩子每天放学都拿一个筐子去割猪草,亲娘给买的新衣服,芳芳从来到没有穿过。没有办法,谁让当娘的当初要把孩子仍在他门上呢?有一次,杨三的媳妇把孩子打的好几天没下床,亲娘也没办法,只是偷偷的抹眼泪。 有时我也在想这段故事的真实性,可是当你切身生活在这群付出极大的体力劳作而勉强维持自己生活的山乡农民身旁时,你能真正的感受到那种生活的艰辛,那种获得的不易,那种付出的沉重。在我看来,100元的付出也许意味着的是一顿请客,或是两日的工资,而这100元对于一个山区的农民,则是一亩地的收成,是30天的劳作,是无数辛勤的汗水。因此,付出的时候是有些情绪,是有些不情愿,是会感到心痛的。 晚上10点,杨三及其媳妇、儿子从山对面赶回到了家中,杨三拿了一个手机,让我帮忙调试一下时间,再将机子里的信息跟他说一下。我一看手机挺好,问是多少钱买的,杨三说:“1000元,贵不贵?”,杨三的媳妇接口说:“送600元的话费呢”。 我说:“贵是贵了,我们买联通的手机是800元,送200元的话费”。 杨三看了一眼他媳妇,跟着让我看一下手机的信息。信息栏里有一段4月4日发的信息:“尊敬的客户,您目前的话费已不足20元,请及时预存话费”。杨三非常在意,问是用了20元,还是剩下20元,我如实告诉了他。他和媳妇上了楼,楼上传来了大声地争吵,一会儿,杨三又下楼,再一次核实信息的内容,我把看信息的方法教给了他的儿子,“是话费不足20元”,我特意让他儿子念了一遍。 杨三的脸色非常难看,口里不停的嘟嚅:“咋能有这么多话费呢?”,为了帮他弄明白,我特意问到:“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手机?”,杨三回答到:“5月3日”。 我说:“那就怪了,5月3日买的手机,为什么会有4月4日的信息,你把购机发票带上,到移动公司去问问”。 在一边的王工插嘴说:“说不定是个二手机子”。 我白了王工一眼:“你这个人,说话总是不负责任”,其实,我真的赞成王工的话。 第二天,车到蜀河镇,杨三的媳妇执意要跟着去,她晕车,在车上吐了一路,十分遭罪。
下午车回来,杨三的媳妇面色蜡黄,提着买的菜,匆匆出门返回对面坡上的老屋去,夏收开始了,她要收麦子了。 司机说:“杨三昨天晚上和他媳妇吵了一架,并且说不用这个手机了,是二手货,上当了。他媳妇今天到蜀河卖手机的地方,人家说他这个月的话费只花了18元钱,至于信息,那是通讯台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杨三的媳妇不知该如何办,只好自我解释说,这个月的话费是18元,至于提前的信息,她把它当作一个结放在了心里。 我真悔,悔不该知道的太多,如果不看那条信息,如果……。 有些时候,道理是讲不明白的,因为认识问题的角度各不相同。 晚上,电视剧《赵树理》开始了,结尾曲的词句充塞着杨家小楼,“清早起出门来屁股朝后……”。
眩晕(一)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平平淡淡
时差让我们彼此疏远
希望能再靠近些
想起童年的木马带着我的点点回忆
只能怀念……
蜷缩在房间的角落,不愿意开灯
只希望能早早睡去
让自己忘记……
开始对什么也不再相信,不愿意幻想,不愿意接受恩赐……只想静静的待着。明确告诉了她我不再犹豫,直到自己不可能再反悔,所以不愿想会不会后悔。世界好复杂呀……挺愿意简简单单的生活,但是我办不到…… A
不想睁开眼睛,但是明白自己确实醒了。客厅里爸妈吵着,习惯了,不愿意在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浪费口水。头还有些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努力回忆昨晚我都干了些什么。只记得酒……喝了很多。毕业么,忽然感觉与你相处了六年的同学们都各奔东西,取不同的城市上学,有些不适应。虽然则是成绩还没有下来,但是觉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对自己我不知道有什么归宿,不在乎,我完全是为了取悦父母才打算继续上学的。所以,我对这些漠不关心。 记得昨晚很多人都哭了,我没有,我姥爷去世时我都没有何况这些?说我冷酷?大概吧。有人也借着酒劲向心仪的女孩一遍遍的表白,我也没有,不是我没有心仪的女孩,而是我明白这些都是废话,我不想说废话。倒是有几个女孩主动向我要家里的通信地址,我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说:“给了你们地址你们会写信么?即使你们会写你认为我会回信么?”女孩们面面相觑,转身走了。其实能给我写信的不会问我要地址的,因为他们知道。我的中学时代就这么结束了么?明天等待着我的事什么?
屋里终于安静了,爬起来找口水喝。终于过完了像狗一样的中学生活,我可以好好得喘口气了,懒得动,只想钻到电视机里去,连我最BS的连续剧都看了。又困了,刚想睡一会,电话就来了。 “包子!喝酒!快来,我们着等你呢。” “大哥们,我都怕了,能不能让我们的假期生活过得更有意义一些?不要再喝酒了,你可是知道的我原来烟酒不进,现在都被你们带成酒鬼了!” “废话少说,你爱来不来,这可是有人指名点姓要你呢!不是男的!” 说罢就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问号,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吧!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几个初中的老同学回来了,说是老同学,但其实也都形同陌路了。毕竟三年没有见过了,而且他们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沟通了。命运就是这样,走错一步,人生的轨迹就朝向另一个方向。酒喝得很多,大家都有点醉了,话也多了。秦不住的叹息当初要是好好学习就能和我们在一起,但是……我也隐隐约约记起当年的事情,那年,我们13岁。我、阿哲和秦,三人很要好,每天在一起。少年时代的友情,值得回忆啊!唯一的转折就是在中考,我和阿哲考上了,他却名落孙山,上了高职。我们就这样一南一北的向两个方向前进了。现在回忆起来有些怀念,但我明白这毕竟都是记忆,过去时,不再复返。打发了一群酒鬼我慢慢向家走,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点点滴滴。有些伤感,路过一家商店,买了一包烟,平生的第一包烟,决定抽它,今晚就抽!打开时发觉自己没有打火机……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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